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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么拯救你,爱妻苏晴】(第六章 画展偶遇)

第一文学城 2026-03-01 03:07 出处:网络 作者:青云十二郎编辑:@ybx8
作者:青云十二郎 2026/02/04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9,240 字               第六章:画展偶遇
作者:青云十二郎
2026/02/04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9,240 字

              第六章:画展偶遇

  从客厅地毯回到卧室,已是深夜。

  「老公,」苏晴蜷缩在我怀里轻声说,「你真的不介意吗?」

  我已经记不清她今晚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介意什么?」我明知故问。

  「介意……我和别的男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搂紧她:「说实话,有点介意,但更多的是……兴奋。很奇怪,对不对?」

  苏晴抬起头看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我
应该觉得你变态,或者觉得你不在乎我……可是,我好像……好像也有点兴奋。」

  我们就这样坦诚地聊着,聊那些以前从未触及的话题。我告诉她,在听潮阁
看到她和陈达差点发生关系时,我既嫉妒又兴奋。她告诉我,那天在礁石平台上,
当陈达靠近她时,她其实很紧张,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

  「老公,我跟你说件事,」苏晴突然说,「你别生气。」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怎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年初的时候,学校让我参加南海的全国师生艺术
展。当时展览请的那个画家黄墨……」

  黄墨,我听说过,是我们市很有名的画家。

  「他,怎么了?」我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鼓励她继续。

  「那天晚上有酒会,我喝多了点……他送我回房间,在电梯里就开始动手动
脚……」苏晴的声音有些颤抖,「到了房间门口,他把我按在墙上,手伸进我裙
子里……」

  「然后呢?」我的声音平静,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我推开了他,」她说,「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他疼得松了手,我把他推到
出房间锁了门。」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涌起一股愤怒:「那个王八蛋!后来呢?他有没有再骚
扰你?」

  「没有,」苏晴摇头,「第二天他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也没声张……毕
竟,他是名人。」

  「你应该告诉我的。」我说。

  「告诉你又能怎样?」苏晴苦笑,「让你去找他打架?还是去举报他?而且……
而且我当时觉得,也许是我自己有问题。他看了我的画,说我有天赋,我挺兴奋
的,就说请他指导。或者……他觉得是给了他什么暗示……」

  「胡说!」我打断她,「你没有任何问题。是他混蛋。」

  苏晴靠在我肩上:「老公,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
我讨厌那种被强迫的感觉,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但另一方面,我又渴望
被需要,被渴望……就像在听潮阁,虽然害怕,但陈达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
己……很有魅力。」

  我理解她的矛盾。就像我,一方面嫉妒任何可能占有她的男人,另一方面又
渴望看到她被其他男人渴望的样子。

  「所以,」我说,「我们要找的,不是那种强迫你的混蛋,而是真正尊重你、
欣赏你,又能让你快乐的男人。」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苏晴终于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却失眠了,脑子里反
复回想着她说的那个黄墨。我想象着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把她按在墙上,手伸进
她裙子的画面,心里既愤怒又……又有些奇怪的兴奋。我知道这种兴奋不正常,
但控制不住。也许,这就是人性中那些被压抑的、黑暗的角落。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上网搜索黄墨的信息。

  黄墨,市美术协会副主席,多家艺术院校客座教授,作品在国内外多次获奖。
照片上的他五十岁上下,流转潇洒的长发,穿着中式立领衬衫,眼睛细长,笑容
温和。

  我又搜了他的作品。风景画,人物画都有,笔触细腻,色彩饱和。

  然后我点开了视频采访。黄墨谈艺术,谈创作,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他说:
「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捕捉人性中最真实的部分,哪怕那些部分不被世俗接受。」

  我暂停了视频,盯着他的脸。

  我开始想象那个夜晚的细节。酒店的走廊应该铺着厚地毯,灯光昏暗。苏晴
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微醺的状态下脚步虚浮。黄墨扶着她,手从她的腰慢慢滑
下去。苏晴的呼吸急促,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大。他的手伸进裙子时,她的腿一定
在发抖。我想象着每一个细节。苏晴挣扎时裙子的褶皱,黄墨手指的动作,她急
促的喘息……

  这时,苏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老公,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赶紧最小化窗口,转身微笑:「睡不着,查点资料。

  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揉着眼睛走过来。「在看什么?」

  「工作上的事。」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我腿上。她身上的温暖传到我身
上,让我突然感到一阵愧疚。

  「你再睡会儿吧。」我轻声说。

  她点点头,亲了下我的额头,回卧室去了。

  我再次打开浏览器,继续浏览黄墨的信息。两周之后,黄墨和一个德国画家
在市美术馆举办联合画展。如果苏晴再次遇到黄墨,会怎样?这种想法像野草一
样在我心中疯长……

  环英公司的办公室里,我面前摊开的是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左边是公司正式的季度研发计划——基于现有产品的功能迭代,界面优化,
性能提升。赵锦云上周五已经批了预算,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现状。

  右边是我手写的笔记,潦草的字迹勾勒着一个全新的蓝图:「数据基础软件
研发计划」。我知道赵教授眼中,环英的核心竞争力是应用软件——那些能直接
卖给客户、快速变现的产品。数据基础软件?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而且可
能动摇公司现有的技术架构。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转型,环英迟早会被淘汰。市场上已经出现了专注于数
据底层技术的创业公司,他们轻装上阵,没有历史包袱。而我们,还在用二十年
前的技术架构,修修补补。

  敲门声响起。

  「请进。」

  萧静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咖啡:「老板,您的咖啡。」

  「谢谢。」我接过,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显得很清爽,胸脯
鼓鼓的。见鬼,我怎么又想这些了!

  「老板,早上赵教授来公司了,一直和赵副总、李副总开会。」萧静静压低
声音,「一上午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还有其他事吗?」

  「赵教授让您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让您过去。」

  萧静静离开后,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赵教授突然召见,也许他已
经察觉到了我的异动。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我这来偷偷整理的资料——市场
分析、技术路线图、初步的架构设计,也就是「笛卡尔计划」。

  笛卡尔计划的核心,是开发一套全新的数据存储、处理和分析系统。不是基
于现有的开源框架修修补补,而是从底层重新设计,针对中国市场的特殊需求优
化。

  下午三点,我准时敲响了赵教授办公室的门。

  「进来。」

  赵教授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计算
机科学专著和行业报告。他眼神依然锐利。

  「教授。」我恭敬地点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待他开口。赵教授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紫砂壶在他手中转动,水
流精准地注入茶杯。

  「小林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你在公司多少年了?」

  「二十四年,教授。」

  「二十四年,」他重复道,递给我一杯茶,「时间不短了。我记得你刚来的
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写代码写到半夜,就睡在办公室。」

  「是您给了我机会。」我说。

  赵教授摆摆手:「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你有天赋,也肯努力,这是你自己的
本事。」

  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最近,我听到一些风声。」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什么风声?」

  「有人说,你在个人有些想法。」赵教授看着我,眼神像手术刀,「在筹划
什么……新项目?」

  果然。公司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教授,」我斟酌着用词,「我只是在做一些技术预研。现在市场变化很快,
我们需要提前布局。」

  「你说得对,确实需要提前布局,」赵教授笑了,「小林,你知道环英为什
么能活到今天吗?」

  「因为您的远见和领导。」

  「不,」他摇头,「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有些领域,
那是巨头玩的游戏。我们这种规模的公司,进去就是死。」

  「教授——」我想解释。

  赵教授打断我,「小林,我欣赏你的雄心壮志,但也要提醒你:不要好高骛
远。你现在是研发副总,我之前说过,公司不会亏待你。」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浓了。我沉默着,端起茶杯,茶很烫。

  「还有,」赵教授继续说,「陈启立那边除了点事,你要留心。他业务能力
不错,但毕竟是外人,我还是更信任自己人。」

  自己人。这话说得明白——我是他学生,算是半个自己人。但再亲,也比不
上赵锦云和李朝阳。

  他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我儿子赵锦邦是那么个样子,小林,你是我的
学生。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

  「我明白,教授。」我说,但心理在想:「可你还有女儿女婿。」

  离开赵教授办公室时,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不是热的,是冷汗。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站在窗前。楼下是车水马龙,远处是正在建设
的高楼。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不进步,就会被淘汰。

  赵教授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好高骛远。」

  但如果不「好高骛远」,环英还能红火几年?五年?十年?而我呢,给赵教
授打工了二十多年……以后在为他女儿打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春明校长。

  「小林啊,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晚上七点,我坐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对面是郭春明校长。

  「数据基础软件是未来的方向。」郭校长开门见山,「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小林,你的方案,我本人和学校完全支持。」

  我之前已经把笛卡尔计划发给了他,现在得到他的肯定,心里一喜:「谢谢
您的信任!」

  「不过,」他话锋一转,「赵环兴那个人我了解,保守,固执。他不会同意
的。」

  「是的,」我苦笑,「今天,赵教授把我叫去敲打了。」

  「可以成立一家新公司,」郭校长说,「学校以技术入股,你负责运营。初
期可以从学校实验室抽调人手,以科研项目的名义启动。但是你要从环英物色一
些核心人员。」

  这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但是……

  「资金呢?」我问。

  「我认识几个投资人,对教育科技感兴趣。」郭校长笑了笑,「当然,前提
是你的技术方案也能说服他们。」

  我们聊到很晚,从技术细节聊到市场前景,从团队组建聊到股权结构。离开
时,已经快十点了。

  风险很大。如果失败,我在环英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但如果成功……

  转眼间到黄墨画展开幕的周末。

  我提议带小树去美术馆,苏晴当然同意,她一直用心培养小树向艺术方向发
展,去美术馆也是我家的保留项目,只不过她并不知道这周的美术馆展览与黄墨
有关。

  周六下午,城市美术馆。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中庭,大理石地面上光影斑驳。苏晴今天穿得
很用心:米白色亚麻长裙,浅蓝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
脖颈。淡妆,只在唇上点了些珊瑚色的口红。既不过分正式,也不随意——事实
上,这是她对艺术的尊重。

  市美术馆的展厅里人来人往,我和苏晴牵手穿梭在人群中,小树紧跟着我们。
从看到黄墨画展的宣传牌开始,苏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紧张。我知道她在
担心什么,正如我也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黄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站一层在大厅中
央,被一群崇拜者环绕。当他转头时,目光正好与我们相遇。

  我感觉到苏晴的手猛地收紧。

  「苏老师?」黄墨微笑着走过来,声音温和得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你。」

  苏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陈老师,您好。我们……带孩子来看画展。」

  「这位是?」黄墨的目光转向我。

  「我先生,林海」苏晴介绍道,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是黄墨老师。」

  「你好,林先生!」黄墨主动伸出手。

  我努力表现得平静,握手时我想:大概就是这只手,伸进过苏晴的裙底!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看着小树说:「孩子都这么大了!」然后重
新看回到苏晴身上。

  「上次南海一别,一直没机会再请教苏老师关于色彩运用的见解。」黄墨说
得自然,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

  苏晴的脸色微微发白:「陈老师过奖了,我不过是业余爱好。」

  小树突然拽着我的裤腿:「爸爸,我想去厕所。」

  这个插解恰到好处。对黄墨点头示意:「失陪一下。」

  转身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黄墨正低头对苏晴说着什么,苏晴低着头,
手指不停绞着衣角。

  洗手间里,我靠在洗手台边,心脏跳得厉害。我本该愤怒,本该保护妻子远
离那个曾经骚扰过她的人。但事实上,我故意制造了这次相遇。

  回到展厅时,黄墨已经离开,苏晴独自站在一幅海景画前发呆。画上是暴风
雨来临前的海面,乌云低垂,海浪汹涌。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轻声问。

  苏晴转过身,眼神复杂:「他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艺术沙龙,说是本市几位
知名画家都会到场。」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一下。」她苦笑着,「老公,去别的展厅看看吧。」

  我们来到三楼西厅,口牌子显示「吴卫东个人雕塑展」,下面有一段作者介
绍:吴卫东,毕业于国家美院,曾经在欧洲留学,拿到过一些我没有听说过的奖
项。我注意到简介里面提到,作者已经63岁,而且没有被称呼为「雕塑家」。

  展厅里人很少,除了一个靠在墙边打瞌睡的保安,就只有一个观众,与黄墨
画展熙熙攘攘的参观者相比,似乎是两个世界,冷清得让人心慌。

  展厅不大,十几件雕塑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写实雕塑,而
是抽象的、扭曲的、充满张力的形体。有的像是挣扎的人体,有的像是破碎的风
景,还有的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凝固成了石膏和青铜。

  每件作品下面都有标签:《困兽》、《断裂的对话》、《无声的呐喊》、
《镜中之我》……

  苏晴已经走到第一件作品《困兽》前。那是件青铜雕塑,大约一人高,造型
是一个蜷缩的人体,但关节处被夸张地扭曲,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
自我保护。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透过青铜表面,
看到雕塑内部的灵魂。

  小树似乎对雕塑更有兴趣,「妈妈,这雕塑是人,为什么叫『困兽』?」

  苏晴收回目光,蹲下与小树平行,「你看他的手臂。」

  雕像的手臂像被看不见的线反复拉扯,反向折过去。

  小树咦了一声。

  「人在最害怕的时候,会把自己蜷得只剩一个核。手臂护在眼前,指扣紧肋
骨,像要把心藏起来。别人看见,就以为那是保护。其实也是囚笼。把人的拧成
一个结,像锁着挣扎的野兽。」

  小树把手伸到雕塑膝前,又缩回来,「那为什么不把结解开?」

  「可能因为不知道结扣在哪里。以为解开就会失去自己。」苏晴的声音不大,
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很清晰。

  「这都是你画家妈妈自己联想的吧……」我开玩笑说。

  苏晴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件呢?」我走到另一件作品前,对小树说,「让画家妈妈给咱们讲讲。」

  这是一组三件的石膏雕塑,标题是《断裂的对话》。三个抽象的人形,彼此
靠近,但又保持着距离。他们的「手」伸向彼此,却在即将触碰时断裂开来。

  「我想,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苏晴扶着小树的肩膀,接着说,「看似很
近,实则很远。语言、眼神、肢体接触……但真正的理解,总是差那么一点。」

  小树点点头,伸手想触摸雕塑,「可以碰吗?」

  「不可以!」苏晴拦住。

  「雕塑就是要触摸的。表面的质感,温度,都是作品的一部分。」一个沙哑
的声音响起,那个我们之前展厅中唯一的观众不知何时已来到我们身边。

  这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个子不高,佻偻着背,看上去比苏晴还要矮一
点。一件卡其色的夹克显然穿了太多年,肩线已经塌陷,肘部磨得泛白起毛。瘦
削的长方脸,脸色苍白,花白的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同样
花白的胡茬参差不齐地布满下巴。

  他一手握着展览手册,另一只手引导着小树轻轻把指尖放在石膏表面,袖口
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得见骨。

  「凉凉的,」小树说,「但好像……有温度。」

  老人眼神复杂:「你能这么说的,很有意思。大多数孩子感觉不到这些。」

  等小树收回手,老人看向我们:「你们好,我叫吴卫东,是这些雕塑的作者。」
他语音平静,仿佛在介绍别人的事。

  我有些吃惊,想不到能他就是作者本人。苏晴则尴尬起来,似乎在回想刚才
是否说了些不合适的话。

  「这位女士,你也是搞艺术的吧?」吴卫东问。

  「业余的,」苏晴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教小朋友。自己偶尔画些,不成
气候。」

  「《困兽》,二十年前的作品。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找不到工作,也卖
不出画……现在也是,观众不多。」吴卫东轻声说,像是在自嘲,「美术馆给我
这个厅,是因为黄墨的展太火爆,需要分流。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不,您的作品很有特点。」苏晴真诚地说,她指向旁边「不过,有些我也
看不懂。」

  那是一面真正的镜子,但镜面被切割成十几块不规则的碎片,然后用青铜边
框重新拼接起来。人站在镜前,看到的不是完整的倒影,而是破碎的、扭曲的、
片段的自己。

  作品标签:《破碎的镜子,完整的我》。

  吴卫东点头:「灵感来自拉康的镜像理论。我们通过镜子认识自我,但那只
是幻象。真正的自我是破碎的、矛盾的、多面的……但正是这些碎片,构成了完
整的我们。」

  苏晴站在镜前。镜中的她被分割成十几块:有的碎片里是她的眼睛,有的是
她的嘴唇,有的是她的脖颈,有的是她裙摆的一角。每一块都是她,但都不完整。

  「好像……」她轻声说,「看到了不同的自己。」

  「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吴卫东说,「妻子,母亲,教师,艺术家……还有
那些不被社会认可的面孔:欲望的,叛逆的,脆弱的,黑暗的。」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苏晴的脸微微泛红,看了一眼小树,但没有反驳。

  因为有作者的讲解,这次参观变得特别起来。吴卫东声音带着香烟熏的嘶哑,
吸引住了苏晴甚至小树。我跟在后面,观察着他们。

  吴卫东讲解时,手势很克制,不会靠苏晴太近,但眼神里有一种光芒——那
是艺术家谈到自己作品时的光芒,纯粹,炽热。我则像个局外人,这些雕塑确实
有力量,但我不是学艺术的,无法像苏晴那样产生共鸣。

  看完展览,苏晴提议,「要不要喝杯咖啡?美术馆楼下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你喜欢他的画吗?」路过一层黄墨的展厅时,我问吴卫东。

  他笑了笑:「画得很好。只是……艺术不应该是完美的,应该有裂缝,有瑕
疵,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苏晴看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说:「你的雕塑让人思考。这些画……只让人欣
赏。」

  吴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被理解的喜悦。

  美术馆咖啡厅的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甜点的黄油
气息。我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美术馆精心打理的内庭花园,几株晚
樱开得正盛,花瓣随着微风零星飘落。

  吴卫东显得有些拘谨,他双手捧着菜单,目光在价格栏上短暂停留,随即又
垂下。

  「我请客。」苏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窘迫,语气自然地接过菜单,「吴老
师,您喝点什么?这里的危地马拉单品手冲还不错。」

  「随便就好,谢谢。」吴卫东的声音依旧沙哑。

  最后,苏晴点了手冲咖啡,为我和小树点了果汁和蛋糕。

  「这孩子有灵性。」吴卫东看着小树,眼神温和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材料
背后的情绪,这很难得。」

  「他从小就喜欢捏橡皮泥,可能有点天赋。」苏晴微笑着,语气里带着母亲
的骄傲,但随即又收敛了些,「不过,搞艺术太辛苦了,尤其是……」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后半句——尤其是像您这样。吴卫东似乎并不介意,
他扯动嘴角,形成一个类似苦笑的表情:「是啊,辛苦。但就像你刚才对《困兽》
的理解,有时候,困住我们的,不仅仅是外部的环境。」他顿了顿,「更是我们
自己内心的结。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认。」

  咖啡上来了。吴卫东小心地啜饮一口,然后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拿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炭笔。「不介意的话,」他对小树说,「我给你画张画?」

  小树兴奋地点头。吴卫东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颜料残留的痕迹,
但握住炭笔时却异常稳定。他的目光在小树和纸面之间快速移动,笔尖在纸上发
出沙沙的轻响,流畅而自信。不过几分钟,小树专注摆弄雕塑的侧影便跃然纸上,
线条简练却极其传神,尤其是那双好奇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送给你。」吴卫东撕下那页纸,递给小树。

  「谢谢吴爷爷!」小树宝贝似的接过来。

  这一刻,吴卫东身上那股落魄寒酸的气息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
静的力量。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甚至有一丝崇拜。这种眼神,我很久没
在她眼中见过了,是对纯粹才华的敬意。

  「吴老师,您的作品……很有力量。」苏晴真诚地说,「那种挣扎和张力,
能直接击中人心。」

  吴卫东摇摇头,将炭笔收好:「力量?或许吧。但人们更愿意被轻柔的东西
抚慰,而不是被尖锐的东西刺痛。」

  他看向苏晴,「方便看看你的画吗?」

  苏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手机,翻拍了几张她近期的油画作品。多是静物和
风景,色彩明亮、温馨,技巧娴熟,但用吴卫东的标准看,或许确实缺少了那种
「刺痛感」。

  吴卫东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技法很成熟,色彩感觉也很
好。」他斟酌着用词,「但是……太安全了。」

  苏晴的脸微微泛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艺术应该是探针,戳破表象,挖掘底下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欲望、恐
惧、孤独,甚至是……邪恶。你自己躲起来了,画也就躲起来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又一针见血。我看到苏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但
她的眼神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挑战、被点燃的光芒。她需要的,或许正是这
样一把能撬开她坚硬外壳的钥匙。

  「我……我最近确实在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苏晴轻声说,像是对吴卫东,
也像是对自己。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苏晴和吴卫东在交流,关于构图,关于材料,关
于某些当代艺术家的看法。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我再次确认,
这是一个与我、与黄墨、与听潮阁那几位都截然不同的男人。他的世界似乎只有
艺术,贫穷而纯粹,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可能蕴含巨大能量的。

  聊到家庭时,吴卫东坦然说:「二十年前回国前就离了。她是法国人,留在
法国了。不过,整天搞这些卖不出去的雕塑,确实养不了家。」

  「那您现在……」苏晴问。

  「一个人住,在郊区租了个工作室,平时接些雕塑修复的零活,勉强糊口。」
吴卫东笑了笑,「很落魄,是不是?」

  「不,」苏晴摇头,「至少您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喜欢不能当饭吃。」吴卫东说,「但我这个年纪,也不想妥协了。就这样
吧,能做一天是一天。」

  告别时,苏晴主动提出留联系方式。「吴老师,以后……如果有什么艺术活
动,或者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吴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
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我不太用那些微信什么的。」他解释道。

  这天深夜,苏晴睡得很香。我却又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两件事:一是
笛卡尔计划,现在有了郭校长的支持,但风险也更大了——如果被赵教授发现,
就是彻底的背叛。二是吴卫东,他的艺术显然吸引了苏晴,可他太老了,并不是
我心中想象的能给苏晴肉体满足的男人。

  凌晨两点,我悄悄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加密文件夹,开始
完善「笛卡尔计划」技术方案。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每一盏灯下,也许都有人在
谋划着什么——事业、爱情、欲望、背叛。

  一个可能毁掉职业生涯的技术革命,一个可能改变婚姻关系的禁忌冒险。像
两条并行的线,各自延伸,又相互缠绕。不知道最终会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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